陽光劃破窗簾縫隙，一道金線斜斜落在睫毛上。

耳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。

『唰！』

窗簾驟然被拉開，刺眼的光鋪滿床面，她下意識縮進棉被深處。

「滄玥，起床了。再不快點上學就要遲到了。」

有人輕敲床頭，一邊催促。

雲滄玥睜開眼，眼神還帶著未褪的睡意。

「……上學？」

「上學？！」

下一瞬猛然坐起。

床邊的人明顯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，趨身上前探了探她的額頭，眉頭隨之微蹙。

「怎麼突然這麼激動？是最近太累了嗎？」

「升上高二是壓力大一點沒錯，可也不用緊張成這樣啊。你從小就體弱，媽媽不求你考第一⋯⋯」

光線從母親的肩頭收斂，雲滄玥眨了眨眼，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——

眼角的細紋，淺茶色的毛衣，手腕還沾著水汽。

她輕輕將對方的手拿下。

「⋯⋯媽，我沒事。我只是剛剛……沒睡醒。」

雲媽頓了一下，似乎還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點點頭。

「沒事就好。早餐我放餐桌上了，牛奶記得趁熱喝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起身走進洗手間時，腳步還有些飄，卻在看見鏡子時立在原地。

那是一張帶著稚氣的臉，膚色透亮，連兩頰都比記憶中多出幾分嬰兒肥。

「我應該已經……」

隨即拉起睡衣袖子，檢查前臂與手背。

沒有瘀青，沒有針孔，整具身體乾淨得不近人間。

心中某處微微發寒。

忽然抬手，毫不留情地用指節狠狠掐住手臂內側。

「……會痛。」

視線一晃，一股灼熱從眼眶湧上。

低下頭，迅速搓揉雙眼，硬是把情緒揉回心底。

「這樣就好。」

水聲劃破洗手間的寂靜，牙膏泡沫沿著嘴角滑落。

冷水潑上臉的瞬間，她才徹底驚醒——這不是夢，至少，痛覺是真的。

穿衣時拉起校服衣領，無意間瞥見鏡中鎖骨下方的一抹紅。

愣了下湊近查看。

色澤較淺，形狀模糊，若非光線斜照還真難注意到。

心裡浮起難以名狀的異樣——最終還是將衣領拉回，沒再多想，動作麻利地將頭髮紮起，背起書包。

開門離去的瞬間，窗中倒影迅速掠過她的身影。

年少的臉平靜無波，嘴角卻揚起細微的弧度。

廚房傳來細碎碰杯聲，桌面上擺著煎得剛好的半熟蛋吐司，牛奶仍冒著微熱的白霧。

「今天的煎蛋是你愛的那種喔——半熟、邊緣焦焦的！」

「媽媽特別重新煎一份給你，原本的冷了，我吃掉了⋯⋯」

雲爸委屈的說著。

雲媽一邊收拾流理台，一邊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。

「都幾歲的人了，還跟女兒搶早餐吃？」

「哪有！我吃掉冷的，讓她吃熱的，這是父愛！」

「你剛剛是說沒吃飽。」

「噓！別講出來，不然我怎麼賣慘！」

父母一來一往，拌嘴在廚房氤氳中添了幾分日常氣息。

雲滄玥坐在餐桌前，指尖捏著筷柄，眼神落在那顆未破裂的半熟蛋上。

蛋黃表層閃著一層幾乎透明的膜，像一碰就會潰散的幻覺，令人無端想哭。

「滄玥，慢慢吃，不用趕時間。」

雲媽轉頭叮囑。

「吃完讓爸爸送你去學校。」

她深吸幾口氣，把那一瞬浮起的熱意壓進喉間，牽起笑意。

「好。」

聲音溫順、柔軟——好似從未離開過這樣的早晨。

但握著筷子的手，卻在顫抖。

校門外車流穿梭，轉角商家早早開了鐵捲門，早餐店的油鍋發出細細炸響。

雲滄玥站在人行道邊，望著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校門，胸口莫名一緊。

車窗搖下，父親探出頭來。

「注意安全，放學了一樣在這裡等我。」

「好的，爸爸再見。」

車子緩緩駛遠，白色車尾沒入晨光熙攘。

才收回視線，肩膀忽然一沉。

「走吧，再不走要遲到了。」

身旁多了一道熟稔的聲音，雲滄玥驟然回頭。

「小琳！？」

來人正咬著吸管喝奶茶，被她一喊，差點嗆到。

「幹嘛啦！突然那麼大聲是想嚇死我喔！」

那張臉——乾淨利落的短髮、帶笑的眼，全都和記憶裡那個實習護士重疊得毫無縫隙。

「我……」

張了張嘴，卻發現什麼也說不出口，最終只得乾笑著搖頭。

「沒事，走吧。」

「你真的沒事？」

小琳狐疑地盯著她，眉毛微挑。

「阿玥，你該不會——」

那聲稱呼如一道繃緊的絲線，在心底某處斷開。

——阿玥。

彷彿被拋進靜止的湖面，一圈又一圈熟悉的漣漪在腦中擴散開來。

「阿玥？阿玥！」

見她愣在原地，小琳皺起眉猛搖她的手臂。

「欸——你還好吧？」

雲滄玥猛然回神，閃過一絲慌亂。

「真的沒事……剛剛只是走神。」

說罷快步朝校門走去。

「欸你等等我啊！」

小琳邊喊邊快步追上。

身後腳步聲喧鬧，前方陽光灑滿校道。

她走在其中，卻覺得那聲「阿玥」仍在耳邊迴響。

餐桌上還飄著湯氣，蔥花浮在碗緣隨熱氣晃動。

「你女兒這次模擬考考得不錯呢，老師說進步明顯。」

雲媽盛著湯，帶著點掩不住的笑意。

「真的啊？不愧是我女兒，來！」

雲爸滿臉自豪，動作卻比話還快，筷子一轉，鍋裡最大隻的雞腿就被撈進她碗裡。

還來不及說什麼，又見母親把一撮菠菜放進碗中。

「黑眼圈那麼重，唸書也別唸太晚，趁現在補補。」

「這樣夾下去我真的吃不完的。」

雲滄玥輕笑，看著碗裡堆得像小山的飯菜，終究沒伸手阻止。

晚飯後，一家人坐在客廳看了幾段綜藝，在新聞播放氣象時，雲媽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。

「你明天要跟小琳她們去遊樂園對吧？」

她叮囑，「記得早點睡，好好放鬆一下。」

「好，那我先上樓了。」

洗完澡回到房間，雲滄玥仰躺在床上，目光掃過天花板的陰影。

沒多久，睡意便悄然襲來。

四周被霧氣包圍，視野裡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
——阿玥。

又來了，呼喚朦朧、遙遠。

雲滄玥奔跑著。

——阿玥。

「嗬⋯⋯」

「妳⋯⋯妳到底是誰？」

氣息紊亂，聲音斷斷續續，每說一個字都要費盡全力。

影子卻不曾回頭，無論她怎麼追，永遠差那麼一步。

「妳到底是誰！」

話音剛落，周圍如玻璃碎裂，驀地睜眼，夜燈柔光在房內勾出虛影。

胸口劇烈起伏，汗濕了髮絲。

連著幾夜都是同樣的夢，唯獨那聲呼喚，一日比一日哀傷。

若是別人，或許會覺得詭異又可怕，可她只覺得煩躁，幾乎要被心底的空落淹沒。

直到窗外曙光微露，才意識到天已亮。

走進浴室，望見鏡中的自己——眼下的陰影又重了一層，無力感隨之襲來。

雲霧飛車剛緩緩降速，乘客還未完全回神，一旁就傳來如喪考妣的哀號。

「嗚⋯⋯我再也不要坐了，靈魂都要飛出去了⋯⋯」

「哈哈哈，但我覺得很刺激耶！」

小琳瞪著她，表情卻跟著鬆動，終於也笑出聲來。

「你終於笑了。」

雲滄玥微微一怔，語氣比平時更認真些。

「對不起讓你擔心了。」

「哎，客氣什麼。」

不等她回話，小琳便拉起她的手腕。

「來來來！我們去玩那個——旋轉叢林蜂！」

天色不知何時漸沉，透著橘紫色柔光。

人群開始往中央廣場聚集，卡好座位等著煙火秀。

他們擠在長椅邊緣，仰頭望著夜空。

第一道煙花拖著銀線升空，砰然炸開。

黑夜被染成金藍交錯的幕布，星火攀升、旋轉、綻放。

雲滄玥眼底映著煙火，卻在下一瞬，腦中猛然閃過什麼——

銅鏡，模糊的映像，兩團歪歪斜斜的兔臉倒映其上。

——多相襯呀！買一送一如何？

世界驟然安靜，她呆呆看著空中那團紫紅煙花，似被什麼擊中。

「阿玥！」

背後傳來一陣輕拍，將她拉回了現實。

轉過身，小琳雙手捧著蛋糕，上面插著蠟燭。

「生日快樂——！」同學們齊聲喊道。

「快許願啊！」

「還不吹蠟燭！」

「我幫你拍照！」

在一片嬉鬧聲中，那團煙火尚未完全散去，就像記憶的邊角，仍在視線邊緣悄悄閃爍。

回程的晚風帶著微涼，路燈拉長了影子。

「今天真的很謝謝你，我……很開心。」

「說什麼呢！」小琳故作驚訝。

「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耶！」

她眨了眨眼，「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喔！」（點擊投票）

最後一字落下，四周倏地陷入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