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霜邊一念牽

雲滄玥重傷垂危,柳曦羽首次面對失去的恐懼,夜深無語,只願一物能牽回記憶與生命。

馬蹄聲一路碎入清晨薄霧,直至柳宅門前才驟然止息。

懷中緊抱的銀灰身影早已濕透,柳曦羽一腳踏下馬背,幾乎站不穩。

踉蹌著衝向中庭,喉頭發出的聲音啞得近乎嘶吼:

「大夫⋯⋯快找大夫⋯⋯」

柳母早已在廊下守候,聽見聲音便迎了上來,一眼瞥見她懷中血絲斑斑。

「快把雪團子帶去暖閣!」

轉身便吩咐身旁侍女開門領路。

雲滄玥被急急送入主屋東廂的暖閣。

那處向陽,炭火早已燒暖,潔淨棉被與藥箱皆備妥。

將懷中那團銀絨放上床時,才真正意識到那身體有多輕——

輕得像只被雨淋濕的紙鳶,隨時會被風吹散。

手指輕顫著掀開毛髮下方的繃帶,一道道撕裂的血痕映入眼簾,血早已結痂又再度滲出,像是從體內反覆崩解的印記。

咬住下唇,終究沒忍住,淚珠無聲地落在絨毛上。

柳母站在一旁,見她抖著肩膀,剛要伸手安撫,卻忽然瞥見她右肩的衣袖染上一片暗紅。

「你也受傷了?」

柳曦羽一怔,下意識抬起手臂,那處的布料已被劃破,縫隙中隱約露出淺深不一的血色。

柳母皺眉上前查看。

「這樣拖著可不行,感染了會留疤,快讓人處理一下。」

「不要,我要在這陪著她……」

聲音低啞,幾乎聽不出語氣,只剩固執與懇求交纏其中。

柳母見她不肯讓步,一時無奈,只得低聲相勸。

「乖,這裡有人照看,妳快去——」

「柳兒。」

門外傳來一聲,帶著薄霜般的威壓。

柳父跨步而入,神色沉穩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女兒與床上的銀灰兔影之間。

「你若真為了雪團子好,就應該知道該怎麼做。」

柳曦羽身體微震,指尖緊握成拳。

抿唇半晌,才低聲應道:「爹娘,我知道的。」

柳父不再多言,只對身後吩咐:「讓周大夫救兔子,把林醫女叫來處理柳兒。」

語畢,轉身離去,一如口令已然交代的沉默。

 

 

被人半推半帶地送往偏廳。

那靠近後院,廊角風口剛好對著,冷氣透進簾後,把炭火的溫度削得微乎其微。

房中僅掛一層舊布簾,搖晃時能看到人影輪廓,遮得了視線,卻遮不住一屋子的藥味與血腥。

小婢小心扶她坐下,衣袍黏著血痕難以解開,剪刀沿著裂口輕輕劃開,布料脫離時發出細碎的拉扯聲。

她整個人僵著,卻不是因疼——

而是目光始終緊盯那扇半掩的門,彷彿能透過氣味與腳步聲,拼湊出她的呼吸。

——是不是又在換藥了?
——是不是還沒退燒?
——是不是⋯⋯還能喘氣?

「這傷還不算深。」

林醫女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,語氣平靜。

「但若感染了,日後怕留疤。」

柳曦羽沒回應,牙根死死咬著,如咬住一句不該出口的悔意。

藥粉灑落時,傷口微微發紅,疼痛在皮膚下漫開,她卻像沒感覺一樣,只是更用力地捏緊了手邊的衣角。

直到包紮完畢,侍女為她披上乾淨外衫時,才動了一下。

推開簾子那瞬,冷風撲面而來。

柳父就站在廊下。

雙手負後,腳邊落著一葉凍結的梅花花瓣,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
不帶怒意,卻重得像整個家族的影子,一寸寸壓在肩頭。

「平時出門你老是支開家中的護衛。」

語氣不疾不徐,每一字都似經過細細打磨。

「你已經為你的任性付出代價,我便不再多言。」

「如果不是雪團子,那一箭,就不只是劃過妳的肩。」

「我會派最好的大夫救治她。」

頓了一下,字字如落子,聲聲扣心弦。

「跟妳說這些,只希望妳明白——」

「柳這個姓氏,到底意味著什麼。」

語罷,他轉身離開,腳步不快,卻一步一響。

她站在原地,風從走廊盡頭穿過來,吹得鬢角微亂。

直到炭火氣味漸淡,才緩緩抬步,朝暖閣的方向走去。

 

 

推門時,房內燈火未熄。

柳母站在暖閣一隅,手裡握著帕子,眼神始終沒有離開。

她沒有靠近,只安靜地守著——不出聲、不添亂,生怕一個腳步聲就驚擾了命懸一線的呼吸。

柳曦羽走上前,伸手輕扶母親手肘,側身擋住微晃的燭火。

「娘,您去歇一歇吧,這裡我來。」

柳母愣了一下,看著女兒紅著眼,卻強自鎮定的模樣,終究點了點頭,吩咐了幾句才離開。

臨行前還特地添了半爐炭火。

室內重新靜了下來。

她立在一旁,眼見丫鬟捧進清水,又端出染紅盆水。

水裡浮著細碎的銀毛,還有攪散的血絲。

早已記不清,這是第幾盆。

 

 

光陰像化不開的霜雪。

直到窗櫺處的地衣倒映出一道細長的光痕斜斜劃過帳邊,大夫才緩緩起身,抬手抹了抹額角的汗。

柳曦羽猛地踏上一步,音調微顫。

「大夫,她……怎麼樣了?」

周大夫年歲已高,眼神卻還銳利。

看了她一眼,語氣溫緩卻沉重:

「小姐,老夫盡力了,剩下的……只能看她的造化了。」

「當時的情況凶險,原先的傷勢加上失血,本已氣若游絲。」

「是下了猛藥……才拉回這一口氣。」

眼眶驟紅,柳曦羽卻沒讓眼淚落下,僅咬著唇追問:

「難道真的……什麼都做不了了嗎?」

周大夫想了想,語氣低了一分。

「小姐可以試著……和她說說話。」

「人在將醒未醒之際,有時一念牽引,也能起死回生。」

她點點頭,親自送大夫出門。

回到牀前,這才第一次,在這場混亂之後,好好地、真真切切地看清楚——

那隻從後山抱回來、不知不覺已一起相伴兩年歲月的傢伙,此刻靜靜地躺在厚絨被上,整個身子被繃帶裹得嚴實。

除了頭部還能看見輪廓,其餘皆綁著布帶與木板——

前肢後腿皆斷,軀幹裹了兩層,毛髮多處脫落,皮膚乾燥得像被風吹裂的葉脈。

走近一步,眼神一寸一寸地掃過牠身上的傷痕。

「阿玥……」

低聲喚,伸出手,指尖剛要觸碰耳根,又頓住。

空氣裡只剩下火爐輕燃的聲音。

手停在半空,忽然失重般垂下。

「對不起……」

那句話沒什麼聲音,似從胸腔最深處被壓出來的。

淚水終於落下,一滴、一滴,砸在舖單上。

沒有哭聲,只有滴落布面的悄響。

她怕驚醒她,又更怕……再也喚不醒。

 

 

腦中反覆回響著大夫留下的話——


靜靜起身,走向內櫃,從最底層抽出一只包裹得極緊的小匣子。

那是一直放在身邊、卻從未對人提起過的東西。

連自己都說不清,為什麼會記得放在這。

指尖輕觸到匣蓋的那一刻,一陣遙遠又模糊的聲音似乎從時間縫隙中透出來——

春日微雨、溪邊草地、兔子腳印與一聲沒說完的笑。

將匣子打開,從中取出那件小物,轉身走回牀邊。

雲滄玥仿若靜物。

將那件物品輕輕放在枕邊。

「阿玥……」

「你還記得嗎?」

聲音輕得像羽毛。

「這是那次我們出遊時⋯⋯」

她沒再說下去,只伸手輕輕撫過牠耳尖的一撮毛。

靠坐在牀側,抱膝而坐,將臉埋進雙膝間。

火爐的光在地面閃動,牆上的影子時而搖晃,時而靜止。

就這麼守著,一夜無語。

直到晨光悄悄浮現、簷角滴水,都沒有離開。

只願那樣一件小小的東西,能牽住一點點記憶,將她從深處帶回來。

——哪怕,一絲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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