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元宵燈火映星眸
元宵灯会兔耳藏甜,柳曦羽扎灯画糖秀默契,暗巷异香埋危机。
夕陽剛染紅柳家祖宅的飛簷,雲滄玥便聽見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從暖榻上抬頭,見柳曦羽抱著一綑竹篾衝進房,金絲裙襬沾滿木屑,髮髻歪得活像被貓撓過的線團。
「阿玥快看!」
將竹篾嘩啦倒上桌,翡翠色眼瞳亮得驚人。
「我從倉庫挖出這些陳年好料,今晚定要扎盞全城最威風的兔子燈!」
踱到桌邊,爪尖輕撥竹條。
篾片邊緣還沾著蛛網,分明是去年中元祭祖用的殘料。
抬頭看向柳曦羽,耳尖微微抽動──這人總能把破爛玩意說成稀世珍寶。
「別這副眼神嘛!」
捏了把她耳尖,順手將蜜餞塞進她嘴裡。
「去年那盞荷花燈被風吹散架,我可是記仇到現在!」
「今年非要扎個鐵打銅鑄的……」
話音未落,竹篾突然彈起,啪地打中她鼻尖。
「連你也欺負我!」
捂著泛紅的鼻子瞪向竹條,卻見雲滄玥已用爪子按住亂彈的篾片,尾巴掃來麻繩示意她固定。
暮色漸濃時,房內已散落無數失敗品。
柳曦羽第三次被竹刺扎到手,哭喪著臉把紅腫指尖伸到雲滄玥面前。
「吹吹!」
甩尾拍開她的手,爪尖蘸墨在宣紙寫道:『紮燈非繡花,蠻力無用。』
「是是是,咱們柳家大帳房最厲害。」
趴在桌邊嘀咕,忽然眼睛一亮。
「不如你來畫燈面!」
「就照你上次在染坊標記瑕疵的爪印畫法,絕對獨一無二!」
不由分說將雲滄玥抱上案頭,卻忘了調色盤還擱在邊緣。
銀灰身影閃電般竄開,仍被濺出的靛藍顏料染了半身。
「哎呀!變成藍莓餡雪團了!」
憋笑抽出絲帕,卻見雲滄玥淡定地抖毛,藍點如星子落在她剛寫好的燈謎紙。
『雙兔傍地走,安能辨我是雌雄?』墨字瞬間綻出靛色花紋。
柳曦羽怔了怔,忽然拍桌大笑:
「這題妙啊!」
「正好拿去戲弄李夫子那群老古板!」
戳戳雲滄玥的藍斑肚皮。
「阿玥果然是天才,連闖禍都能闖出詩意來。」
華燈初上時,兩人總算拎著歪扭的兔形燈出門。
柳曦羽特意繫上忍冬紋斗篷,將雲滄玥裹在懷裡只露出耳朵。
長街已化作流光星河,糖畫攤飄來的焦香混著爆竹硝煙味。
行經猜謎攤時,見攤主掛著「猜中三題贈糖畫」的木牌,興沖沖擠上前。
「我來試試!」
「一題一銅板,猜中三題送糖畫。」
攤主敲了敲收錢的陶碗。
給了枚銅錢,抓起竹牌念道:「『白玉盤上走金丸』,打一物……定是湯圓!」
攤主搖頭:「是算盤珠。」
「再來!」又付一銅板。
「『無足能行千里路』,這總該是船了吧?」
「錯,是魚雁傳書——紙上行千里,哪需雙足?」
噘起嘴,雲滄玥突然伸爪按住她手腕,尾巴輕掃桌板暗示答案。
「阿玥知道謎底?」
瞇眼觀察竹牌,見雲滄玥耳尖朝「月映江河」的謎面微動,立刻會意。
「是倒影!『月映江河』對不對?」
攤主愣住:「姑娘倒是機靈……」
雲滄玥始終蜷在柳曦羽懷中,僅用耳尖與尾巴暗示答案。
每當柳曦羽猜錯,她便輕咬她袖口提醒。
答對時則用肉墊拍她手心,惹得柳曦羽癢得發笑。
「別鬧,會害我分心啦!」
兩人連闖三攤後,柳曦羽額角沁汗,突然伸出的爪替她撥開黏在頰邊的髮絲。
愣了一瞬,忽地將臉埋進她懷裡,絨毛蹭得鼻尖癢癢。
「阿玥比綢帕還好用。」
行經面具攤時,柳曦羽倏地剎住腳步。
竹架上掛滿彩繪的狐仙、夜叉與神獸面具。
指尖掠過獠牙青面的鬼面,忽地一轉,抄起一對兔臉面具,罩住自己與雲滄玥。
「你看!這是雙兔傍地走的真諦!」
從面具孔洞中眨著翡翠色眼睛,甕聲甕氣地逗弄。
「這位兔兄,敢問是否見過我家走丟的小雪團?」
「特徵是耳尖透光、偷埋糕點時會用尾巴掃地滅跡──」
雲滄玥甩頭掙脫面具,卻被柳曦羽一把撈回懷裡。
順手拿起攤邊的銅鏡照向銀灰毛團,鏡中頓時映出兩團歪扭兔臉。
「多相襯呀!買一送一如何?」
朝攤主豎起兩根手指,另一手悄悄撓雲滄玥的下巴防止她逃跑。
攤主瞇眼打量。
「姑娘,這面具得成對賣,不拆單的。」
「正合我意!」
爽快付了銀錢,將稍小的那副面具繫在雲滄玥耳後,綢帶繞過毛茸茸的後腦打了個歪扭的結。
「往後查帳時戴著,看誰敢在帳本上動手腳!」
伸爪想扯下面具,柳曦羽卻突然湊近,溫熱的唇輕觸她耳尖。
「這是懲罰你昨日偷埋我的愛心糕點!」
語畢迅速退開,得逞的笑聲混著銀鈴脆響。
耳尖傳來的酥麻感讓渾身絨毛炸開,她弓背躍上肩頭,尾巴惱怒地拍打那張笑靨如花的臉。
柳曦羽邊躲邊求饒。
「哎哎!我錯了!」
「回去給你烤雙倍糖霜的栗子餅行不?」
鬧成一團時,面具「啪」地掉落,被路人一腳踩裂,碎痕從鼻尖延伸到左耳。
撿起殘破的兔臉,故作哀戚地嘆氣。
「看來我們緣分薄如紙……唔!」
話未說完,嘴裡被塞進一顆糖漬梅子,酸甜滋味堵得她皺起臉。
雲滄玥琥珀色眼瞳閃過一絲狡黠。
穿過熙攘人群,柳曦羽擠到河畔石階。
水面漂滿蓮花燈,燭火將波紋染成流動的金綢。
變戲法似地從袖中摸出一盞素面天燈,獻寶般晃了晃。
「這可是從爹爹書房摸來的雲宣紙,據說能承千斤願!」
伸爪輕戳燈面,紙張果然細韌如絲。
柳曦羽盤腿坐下,將她攏在膝間擋風,掏出隨身攜帶的螺子黛。
「來,我們把願望畫上去。」
她先在天燈一角畫了隻圓耳短尾的兔子,又添上抱膝而坐的小人兒。
畫到兔爪時故意抖出波浪線。
「哎呀手滑!阿玥的爪子本來就胖如湯圓嘛!」
甩尾掃向她手腕,黛筆頓時在燈面拉出長長弧線。
柳曦羽『哎呀』一聲,就勢將錯就錯,沿著墨跡勾勒出漫天星河。
「這叫因禍得福!」
得意地吹散紙上餘粉,指尖點向星河中央。
「在此處寫願最靈驗,阿玥想許什麼?」
別開頭,尾巴卻悄悄壓住黛筆。
柳曦羽會意,握住她爪子引導,一筆一畫寫下『歲歲燈火映雙影』。
黛色字跡清瘦如竹,與她平日的帳本批註截然不同。
「偷藏筆跡呢?」
柳曦羽挑眉,在自己那側揮毫寫下『朝朝糖霜甜如蜜』,字跡圓潤如糖球。
蘸墨時,她忽然輕聲道:「其實我許的願望是……」
話音未落,爪子已按住她唇瓣。
河風捲起天燈,柳曦羽笑著點燃燭芯。
「不說也罷,反正燈神瞧得見!」
火光漸旺,燈籠鼓脹成飽滿月輪。
兩人同時鬆手,天燈搖搖晃晃飄向夜空,與萬千星火匯成銀河。
柳曦羽仰頭呢喃。
「若真能歲歲如今朝,我寧可一輩子不長大。」
雲滄玥凝視她眸中跳動的燭光,爪尖悄悄勾住她袖角。
直到天燈遠化為一點橘芒,才察覺掌心多了顆包著糖紙的松子——是雲滄玥從暖爐暗格偷藏的甜食。
「這算回禮?」
剝開糖紙含住,甜味在舌尖化開時,雲滄玥的耳尖輕輕擦過她臉頰。
夜風忽轉凜冽,她將雲滄玥裹進斗篷。
天燈殘影尚未消散,她卻未察覺懷中兔耳倏地豎直──空氣中飄著鐵鏽混沉香的怪味。
那氣味與上月染坊遭竊時,倉庫門鎖被撬開的痕跡如出一轍⋯⋯
河畔放燈的人潮漸稀時,柳曦羽摸到暗巷裡的糖畫攤。
老匠人正要收攤,她急忙攔住。
「勞煩照這模樣畫!」
說著舉起雲滄玥。
「姑娘莫說笑,這兔子毛色忒稀奇,糖漿可調不出……」
「加金箔粉!」
掏出碎銀拍在案上,語氣熟門熟路。
「再畫顆歪七扭八的月亮,要像我扎的燈籠那般童趣!」
被迫當了半刻鐘的模特,糖勺勾勒耳尖時,柳曦羽忽然輕聲道:
「要我說啊……你比月亮還好看。」
暖黃糖漿凝成憨呆兔臉,掰下耳朵遞到雲滄玥嘴邊。
「說好同甘共苦的。」
見對方彆扭撇頭,她故意咬得喀嚓響。
「哎呀某隻挑食兔要餓肚子囉!」
雲滄玥瞪她一眼,終究低頭輕舔糖片。
柳曦羽沾了糖渣的指尖不自覺送進嘴裡,等甜味在舌尖化開時,才後知後覺地紅了耳根。
回程路上,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調途經暗巷時,懷中兔身突然緊繃──牆角閃過一道黑影,那股鐵鏽混沉香的異味再度飄來,比方才更濃烈。
「怎麼了?」
順著她的視線望去,只見野貓竄過屋簷。
雲滄玥縮回她懷裡,爪尖卻暗暗扣緊。
「阿玥冷嗎?怎麼在發抖?」
收緊臂彎,將暖爐貼得更緊。
「回去給你煮酒釀圓子,偷偷加雙份糖霜!」
天燈冉冉升空時,她沒發現懷中兔爪將糖畫捏出裂痕。
琉璃般透光的耳尖映著萬家燈火,卻始終朝向黑影消失的方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