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醉雪絨糖度冬夜

千金醉畫雪山糊,兔改墨漬成月松,絨毯裹夢添暖意,晨光解酒藏蜜糖。

晨光被厚雪壓得透不過氣,柳家祖宅的簷角掛滿冰錐,活像巨獸齜出的獠牙。

蹲在暖閣的黃銅炭盆邊,爪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銀霜炭。

火星濺起時,想起柳曦羽上月硬要拿炭筆在帳本畫兔頭的蠢樣。

「阿玥——」

拖長的尾音伴著木屐聲踢踢踏踏撞進門檻。

懷抱酒罈踉蹌撲來,翡翠色夾襖沾滿雪渣,鼻尖凍得通紅,活像剛從雪堆刨出的蘿蔔。

「爹爹說今夜圍爐,特許我喝桂花釀!」

將酒罈「咚」地砸上矮几,震得蜜餞盤裡的松子糖直跳腳。

「我還偷⋯⋯咳!」

「借了灶房的醒酒湯方子!」

瞥向那張被揉成醃菜狀的藥方,肉墊按住「三碗水煎成一碗」的墨跡——上次這人煎藥險些把陶罐燒成煉丹爐。

柳曦羽渾然不覺,正忙著把艾草蒲團擺成八卦陣。

「阿玥坐這兒,離炭盆最近!」

「我坐對面,萬一醉了還能撲過去⋯⋯」

『啪!』

一爪拍散蒲團陣,尾巴掃出塊方正空地。

「真無趣⋯⋯」

嘴巴一癟,卻還是乖乖盤腿坐下,髮間插的紅豆銀釵隨動作晃出碎光。

 

 

炭火漸旺時,柳父派人送來暖鍋。

銅鍋裡奶白魚湯翻滾,趁僕役轉身,偷偷舀了勺湯想餵雲滄玥,卻被兔爪抵住碗緣。

「就一口嘛!」

晃著湯匙耍賴。

「李嬤嬤說天冷喝魚湯長毛⋯⋯」

伸爪指向牆角的兔食竹籃——柳曦羽親手編的草料餅正散發清香。

指尖的魚腥與草餅清香混作一團,像齣荒誕的餵食鬧劇。

三巡酒過。

柳曦羽雙頰飛霞,開始用筷子敲碗吟詩:

「綠蟻新醅酒,紅泥小火爐⋯⋯」

「阿玥來對下句!」

盯著遞到眼前的筷尖,弓背躍上食櫃,叼來裝松子糖的陶罐往她懷裡塞。

「嫌我吵就直說!」

氣鼓鼓啃著糖,咬得咯嘣咯嘣響。

「上回教你玩酒令也是,明明能用爪印作弊⋯⋯」

話音未落,窗外忽捲進陣雪風。

雲滄玥竄到她膝上,絨毛炸成團擋風的雪球。

柳曦羽趁機將臉埋進暖雲裡咕噥。

「壞阿玥,只准你暖我,不准我餵你⋯⋯」

 

 

子夜將近,柳曦羽已醉得把桂花釀當水墨玩。

搖搖晃晃鋪開宣紙,蘸酒的筆尖在紙上亂點。

「這⋯⋯這是雪地裡的阿玥⋯⋯」

墨漬暈成歪扭黑團,皺眉咕噥「不像」,索性扔了筆,伸手要抓爪子往硯台按。

「來來,用爪印畫梅⋯⋯」

扭身閃過,尾巴掃翻青瓷酒盞,琥珀酒液潑上宣紙,將墨團染成一片混沌。

柳曦羽愣望半晌,忽地拍桌大笑。

「這才對!醉後看山不是山⋯⋯」

拎起濕漉漉的宣紙對準炭火,墨酒混著水氣蒸騰,竟暈出雪山雲霧的朦朧景緻。

蹲在案角,看這醉鬼揮毫亂撇,硬是把污漬改成遠山淡影,還不忘在角落按個兔爪印當落款。

「看!我們聯手作的《醉雪圖》!」

高舉畫紙,袖口金絲螭紋沾了墨汁,隨動作甩出幾點飛星。

伸爪拍向她腕間,肉墊按住亂晃的畫紙。

柳曦羽順勢歪倒,後腦枕上兔毛暖毯,指尖戳著畫中爪印。

「往後這畫裱起來,就說是西域進貢的⋯⋯」

「嗝⋯⋯」

「上古神兔真跡⋯⋯」

 

 

歪倒在絨毯上時,懷裡還緊摟著那幅荒唐的《醉雪圖》。

墨漬未乾的宣紙貼在臉頰上,暈出半輪黑月牙,活像偷吃芝麻糊被逮個正著。

雲滄玥蹲在案角甩尾,火星從炭盆迸出,在琥珀色眼瞳裡炸成點點金芒。

先躍上矮几,爪尖推開東倒西歪的酒具。

青瓷盞底殘留的桂花釀凝成蜜珀,映出柳曦羽酣睡的傻笑。

「醉臥沙場⋯⋯兔莫笑⋯⋯」

耳尖一顫——這人連夢話都在哼荒腔。

叼來浸過溫水的帕子,輕巧地跳回絨毯。

肉墊按住亂翹的髮絲,帕子從額角拭到鼻尖,力道比梳理自己絨毛還輕。

柳曦羽咕噥著翻身,墨漬蹭上翡翠夾襖,雲滄玥尾巴炸成雞毛撢子,一爪拍向她腰側。

「唔⋯⋯阿玥別鬧⋯⋯」

揮手想撥開爪子,卻撈了個空,指尖戳進炭盆灰堆。

急的雲滄玥叼住袖口往後拽,火星險些燎焦金絲螭紋。

 

 

處理完醉鬼,轉戰那幅《醉雪圖》。

宣紙被揉成醃菜狀,爪印落款糊成黑團。

用牙尖叼起畫紙邊緣,小心翼翼攤平在案上,肉墊蘸了清水輕拍墨漬。

水痕暈開雪山輪廓,突然想起上月核帳時,柳曦羽非要用硃砂在虧空處畫兔頭標記。

笨手笨腳⋯⋯

無聲吐槽,尾巴掃向硯台。

墨條被推著打轉,漸漸磨出黛色漣漪。

蘸墨的爪尖懸在污漬上,忽地勾出幾道弧線——糊掉的爪印成了圓月,潑灑的酒漬化為雪松,竟把廢畫改成《月下雪松圖》。

正當猶豫要不要添隻墨兔,身後傳來布料摩擦聲。

柳曦羽不知何時滾到炭盆旁,前襟一片炭灰,還嘟囔著:「再加一勺糖霜⋯⋯」

雲滄玥棄畫躍下桌案,從暖閣暗格拖出隻藤箱。

箱裡碼著梳落的銀灰兔毛,每撮都用絲線捆好,摻進曬乾的忍冬花——這是她入冬起偷藏的,原本想等柳曦羽生辰做成圍脖。

爪尖勾出棉絮鋪底,將兔毛分成小簇,學著柳曦羽刺繡的動作層層疊上。

這比核帳費神多了,稍有不慎就團成毛球。

第三次拍散糾結的毛團時,耳後忽然傳來夢話的細語——

「阿玥的尾巴⋯⋯當筆毫正好⋯⋯」

醉話連篇⋯⋯

耳尖發燙,卻放輕了梳理動作。

天將破曉時,絨毯初具雛形。

蹲在成品旁甩尾,挑剔地拍打邊緣——左側偏薄,右側忍冬花太多,中央該添簇擋風的厚毛⋯⋯

重製到第三遍,柳曦羽忽然蜷縮顫抖。

雪風鑽過窗縫,將暖閣溫度啃掉大半。

顧不得還未完成的絨毯,立刻竄去叼出備用棉被。

奈何醉鬼很不安分,老是踢被子。

嘆了口氣,只好自己鑽進柳曦羽懷裡,絨毛炸成一團小雪丘。

「⋯⋯冷⋯⋯」

本能地摟緊暖源,臉頰埋進兔毛裡磨蹭。

雲滄玥僵成石雕,直到聽見均勻呼吸聲,才重新蓋上被子,退出繼續梳理絨毯。

 

 

晨光染白窗紙,絨毯終於完工。

將它蓋在那人身上,爪尖拂去她鼻頭的炭灰。

柳曦羽在夢中彎起嘴角,忽然抓住那隻爪子貼上臉頰。

「阿玥最好了⋯⋯」

抽爪不及,尾巴羞惱地拍打地面。

對方卻得寸進尺,把整張臉埋進絨毯咕噥。

「有太陽和忍冬花的味道⋯⋯」

炭盆將熄未熄,雲滄玥添上新炭。

火星噼啪炸響時,她聽見柳曦羽含糊的夢囈。

「往後每年冬天⋯⋯都要這麼過⋯⋯」

月光從雲縫漏進暖閣,將未收的《月下雪松圖》鍍上銀邊。

蹲在畫旁,爪尖輕點墨兔輪廓,尾尖悄悄捲住一縷散髮。

 

 

清晨雞鳴,柳曦羽正蜷成團蝦米狀呻吟。

額角貼著雲滄玥連夜冰鎮的葛布,髮絲亂如遭貓抓的線團,嘴裡還含糊叨念:

「下次⋯⋯一定要換成梅子釀⋯⋯」

蹲在枕邊,爪尖推著青瓷碗逼近。

碗裡湯藥烏漆抹黑,飄著幾根可疑草梗——正是那張被揉爛的醒酒方熬出的傑作。

「阿玥謀殺⋯⋯」

翻身將臉埋進絨毯,後領卻被勾起。

雲滄玥難得強硬地按住她肩頭,肉墊拍向碗沿濺起藥汁,活像嚴厲的醫婆。

三推四阻後,捏鼻灌下苦湯,整張臉皺成醃梅乾。

正欲抱怨,嘴裡忽被塞進蜜漬薑片,甜辣交織衝得淚眼汪汪。

「妳何時藏的?灶房明明⋯⋯」

甩尾指向食櫃暗格,那裡碼著整齊油紙包,每包皆繫著草繩結——全是她趁柳曦羽醉酒時,從廚房「調度」來的解酒零嘴。

 

 

日頭攀上簷角時,柳曦羽裹著兔毛毯縮在窗邊。

雲滄玥蹲踞在她膝頭,耳尖不時輕掃她發脹的太陽穴。

每當北風颳過窗櫺,絨毛便炸成團小屏風,將寒意擋在外頭。

「往後還是喝甜米釀吧⋯⋯」

下巴蹭著兔耳咕噥。

「至少醉了能拉妳跳祭神舞⋯⋯」

一爪拍向她額際,力道輕得像拂雪。

柳曦羽笑著抓過那爪子貼上臉頰。

晨光將她們的影子拉長,落在窗紙上如一幅絨毛糖畫,甜意仿佛從紙上滲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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