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的冷氣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別冷。

明明老闆喊的是「緊急討論會」，但導演從十點坐到十點半。

PPT沒開、燈也沒開，只有一疊紙躺在桌上。

印表機還沒捲曲的熱氣還殘留在邊角，彷彿提前為誰的命運默哀。

最上面那張，印著：

    劇本需求類型：BL
    期望完成日：3/15（可議）
    備註：不要GL。不要！GL！

今天是3月13日。

一種比 deadline 還致命的東西開始在場中擴散——沉默。

然後，是編劇最先爆炸的。

「你是不是想我死？」

語氣非常平靜。

但伴隨語尾被打飛的鍵帽，透露出他不是真的在問。

「你是不是嫌我笑得太過溫柔？」

美術的眼神很溫柔，語氣也很溫柔，只是手裡那支筆已『啪』一聲斷成兩截。

經紀人低頭看劇本標題，又抬頭看老闆。

「這次應該是人類吧？」

導演沒有說話。

非常專業地維持生存機制——眼神空洞、嘴唇緊閉、四肢無聲後縮。

他的椅子背框微微發出嘎吱聲，好像在說：「我不在這，我不存在，請讓我活過今天。」

而那個該死的劇本來源——

也就是老闆本人——

正默默地把自己縮到導演的身後，努力壓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
然後試圖用可憐兮兮的聲音為自己辯解。

「你們也知道，我們公司剛開嘛！」

「真的很需要曝光啊……」

現場的殺意集體上升一格。

「我⋯⋯我真的不能拒絕甲方爸爸！」

「誰讓他不要GL⋯⋯又說要3/15上線⋯⋯」

導演轉頭，眼神有點發直。

「今天13號。」

「我也付出慘烈的代價啊！」

老闆哀嚎起來，情緒如洩洪般爆發。

「嗚嗚嗚⋯⋯我送走了我的CP⋯⋯」

「我的兔兔！我的可愛大金毛！」

說著說著，竟真的拿出手機，打開相簿，一張人兔演員的合照被顫抖著點開。

畫面裡那隻兔子用毛絨絨的爪子抱著人類演員的手臂，兩人站在海邊，被夕陽照得像新婚蜜月。

老闆開始哭了。

「她們才剛放假！你知道嗎？」

「她們昨天才牽著手說要去海邊畫沙畫！」

「現在⋯⋯我卻得讓新的CP在兩天內上線拍完、還要掰一段爆點劇情⋯⋯」

他抽噎著。

「這不是虐我，是虐粉⋯⋯」

現場陷入短暫的無言。

人在極度無語時是會笑出來的。

「呵。」

編劇裝回了被拍飛的鍵帽。

「呵。」

美術彎下腰，把斷筆默默塞進筆袋深處。

「……」

經紀人沒有發出聲音，但已經用手機搜尋驅魔符咒。

「……」

導演也沒說話，但眼神從「我不在這裡」轉為「如果我現在掐死老闆，這劇本就不用拍了對吧」。

會議室的燈還是沒開，但氣氛熱得快把桌上的紙點著。

老闆吸著鼻子，轉向導演和編劇。

「我有一個構想。」

他眼睛紅紅的，看起來像剛被海浪打過的人。

「如果我們找一個警察……」

那一瞬間，全場空氣再次凝結。

「你確定？」

經紀人搶在眾人發難前先出聲。

「你要是真的配一個懂法律的，我會讓他告你虐待勞工！」

老闆悄悄把嘴巴合上。

導演默默把自己往椅子底下縮了一點。

美術重新拿出紙，畫了一張圖，那是老闆頭上插著被削尖的鉛筆的草圖。

編劇開始查行事曆。

「兩天內能出幾萬字？我是不知道，但我知道我可能會死在鍵盤上。」

但就算再怎麼混亂——劇還是得接。

在此之前，沒有人會料到這場拍攝最後會變成怎樣。

只知道那天晚上，老闆真的發了動態。

僅一張照片，是兔子和人類背影遠去的身影。

配文只有五個字：我最愛的CP。

按讚最多的是導演本人的匿名帳號。

留言最兇的是美術：你為了開新劇送走了你 CP，你還有臉哭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