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:你好嗎

光落在角落的花上,氣味混著記憶。
他知道,該面對的事還沒完。

客廳的窗簾半掀著,陽光斜斜地落進來,灑在窗座的一隅。

那裡放著一只透明的水晶花瓶,輪廓細緻,邊緣有精雕的細紋,看得出是特意挑選過——沒什麼多餘裝飾。

瓶裡插著一束白色搭配的花,安靜地立在光影交錯中。

白桔梗的花瓣微微捲起,白玫瑰在光下泛出淡淡的暖黃,枝莖略垂,卻仍舊挺直,被水撐著最後的姿態。

花早已開始枯萎,在空氣中釋放出細微的香氣與衰敗的跡象。

花瓶旁,放著一封信與兩只銀色手環。

那信紙摺得整齊,紙面平展。

金屬環相倚而放,在陽光下映出一圈微冷的光澤,如斷了聲音的記憶,卻還在原地殘響。

整個角落被打理得極為乾淨。

沒有過度修飾,也沒有刻意陳設,卻成為了屋裡最醒目的一處風景。

每次視線經過那裡,總會撞上一瞬無聲的撕裂。

像一份靜默的證詞,悄悄留在那裡,昭示著那段曾經。

客廳裡沒有開燈,光線照不進來的地方仍是灰濛濛的暗。

江知霖坐在沙發上,雙肘撐膝,低著頭,一隻手拿著遙控器,卻沒按下任何鍵。

電視黑著,螢幕上映出自己空白的臉。
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轉頭,忽然想起什麼,從沙發縫裡翻出手機。

已經沒電了。

拿去充上電,畫面亮起的瞬間,跳出幾十條未讀訊息。

指尖頓了頓,緩慢地劃開群組訊息紀錄。

——是警方內部群。

最新的一則訊息時間已過去三天,語氣簡短,是值班隊員發來的:

「有具無名屍還沒人認領,醫院說快到期限了。是不是該通報社會局?」

訊息下方附了一張照片,是醫院冷藏格外觀的定位照片,以及一組身份暫無確認的臨時代碼。

江知霖怔怔看著那組代碼。

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讀過。

仿佛那些字會變成什麼其他的訊息,只要再多看幾眼。

可沒變。

什麼都沒變。

而呼吸,在那一瞬變得極慢。

手機螢幕暗掉了,卻還握在手裡。

直到過了很久,才緩慢站起身,彎腰拉開櫃子。

從抽屜深處,拿出那只警察證件夾。

黑色皮面,邊角早已磨舊,但擦得乾乾淨淨。

看著那證件一秒,然後將它放進外套口袋裡。

回到房間,打開衣櫃,挑了一件深色襯衫,扣子扣得一顆不差。

沒有猶豫。

也沒有再回頭。

像是終於知道要去哪裡——

只是沒想到,這一步,來得這麼晚。

 

經過近一小時的車程後抵達醫院。

將身份證明與代碼報給櫃台,對方看了兩眼,便請他稍等,片刻後,一名實習醫師從裡頭出來,點頭示意。

「這邊請。」

他沒說話,沉默地走在對方身後,腳步輕得沒有聲音。

醫院走廊的燈亮得過頭,冷白色的光照在牆壁與地磚上,反射出一種無菌的亮度,既乾淨,又無比陌生。

整條路都很靜,只有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調低鳴。

轉過幾個彎,走進通往地下層的走廊。

空氣裡開始有些異樣的味道,混合著消毒水、冰冷金屬與說不清的微弱血腥氣。

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,泛著無光澤的淺灰色,邊緣刷得太乾淨,彷彿每一步都會留下什麼不該留下的痕跡。

還沒真正走進,就感受到骨頭都會記住的寒意。

前方的門口站著一名穿白袍的登記人員,見他過來,翻了翻手上的冊子。

「代碼?」

「Z-9137。」

人員確認資料,點了點頭,

「等等請配合戴手套,裡面不方便久留。」

接著按下牆上的按鈕。

『喀——』

門沿著軌道滑開,發出一道悶悶的金屬摩擦聲,像鐵器在冰面上拖行。

接過手套,戴上,隨那人走進去。

裡頭的冷空氣瞬間包住全身,皮膚像被針扎一樣微微收縮。

對方走到最左側第二層,拉開。

「您請確認下。」

 

入眼的——
是那張日日夜夜記掛的臉。

 

灰灰的,紫紫的,嘴角附近還殘留著幾道壓痕。

下顎微微歪著,額際的髮絲有些凌亂,似乎來不及整理。

脖子和胸口以下被白布遮住,看不見全貌,但布面浮起的弧度處,若隱若現能辨出些許凹陷。

⋯⋯他還是那個他,好像一樣,又什麼都變了。

江知霖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,看起來像在對照什麼。

工作人員沒有催促。

直到他微微點頭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楚。

「確認了。」

「那接下來會由單位接手處理,您這邊可以不用再參與了。」

再次點頭,沒有遲疑,然後轉身走出冷藏間。

身影被長廊的白光拉得極長極薄,像一道被硬撐住的輪廓,空心,卻還站著。

步伐一如來時那般無聲,穿過走廊,推門而出。

外頭天色未明,天光像沒睡醒似地壓著雲層低低地垂著,空氣中帶著一點水氣與藥水味混在一起的沉悶感。

走回停車場,打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,關門的聲音在密閉空間中顯得悶重。

原本以為自己累了,直到下一秒,視線忽然模糊起來。

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眼角,指尖觸到一片濕潤。

原來淚水早已滑落雙頰,而他現在才發現。

靜了一會,額頭緩緩靠上方向盤。

外面有人走過,車燈閃了閃,又暗下去。

像某個不小心被人遺落的東西,沉在時間最深處。

 

收拾好心情,開車的時候沒想去哪,只是覺得,應該還有一個地方,是屬於他的。

等回過神來,人已經站在門口了。

鑰匙還能轉動,門開得很輕,似乎很久沒人碰過。

屋裡靜得過分,整齊得不像有人住過。

家具擺得四平八穩,物品也收納完整,卻沒有任何生活氣息。

桌面、櫃角、電視下方都覆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灰,只有在靠近時,才能看清那些細碎的沉積。

彷彿這裡本來就空。

或者說——本來就沒人期待它會被記得。

原本沒打算打掃,但走過茶几時,指尖掃過,觸感讓人停了一秒。

那層微塵,很薄,卻真實。

真實得像是在提醒:這個人,已經不在了。

不想讓這種感覺繼續下去。

於是回身去廚房拿了一塊乾布,把剛剛碰過的地方擦乾淨。

擦完桌子,又順著抹去了電視櫃上的灰,再低頭把腳邊的灰掃進手心裡。

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竟已彎著腰,把整個櫃底都清了一遍,只怕哪裡還留有那些「被世界拋下」的痕跡。

擦到牆角時,手指卡進了一處不太對勁的縫裡。

順勢一撥,碰到什麼。

冷的,硬的,被壓得緊緊的。

掏出來,是一支手機。

款式很舊,邊角磨損,像是報廢前留下來的東西。

沒多想,插上電源,屏幕慢慢亮起。

沒有密碼鎖,空蕩蕩的主頁,角落躺著一個資料夾:.temp.hidden

點了進去。

裡頭是幾張圖片截圖,沒有排序,也沒有標註。

一張新聞標題截圖、一個網頁表單、兩張資料頁,還有一張兒童走失通報。

照片泛白,內容模糊,是個小男孩,身穿深藍上衣,神情拘謹,眼神落在鏡頭偏下的位置。

資料下方列著:

 

     南城區光源巷口
     男性・約三歲
     ⋯⋯

 

嘴唇輕抿,沒有立刻往下翻。

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

像。

像得讓人不太舒服。

不確定是不是,但——有可能。

再往下,是一張空白頁面截圖,應該是某個資料庫查詢結果的介面。

再下面就是空的了。

沒有更多筆記,沒有更多說明。

把手機慢慢蓋上,放在掌心。

想不通,為什麼這些東西會被藏在這種地方。

也想不透,這是不是他。

但那一瞬間,腦中閃過一種可能。

也許,他不是自願的。

不是什麼組織高層,不是什麼內鬼、叛徒、臥底。

而是一個——從小就被抓走的小孩。

一個試著回家,卻從沒找對過方向的人。

江知霖從沒想過這件事。

更沒想過,如果這是真的——那這些年,他是怎麼過的。

閉了閉眼,指節收緊。

最後輕聲說了一句:

「……我會幫你找的。」

僅是——

如果還有沒完成的願望,他想替他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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