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:我原本相信
任務結束後,真相逐漸浮現。
卻發現真正讓他無法呼吸的,不只是資料裡的內容。
天氣晴朗,陽光灑落在警局門口的地磚上,灼得刺眼。
江知霖踩過光影斑駁的走道,一身黑色襯衫筆挺,頭髮整齊,與昨日那個在醫院門外沉默無語的人毫無相似之處。
警局內的氣氛依舊忙碌,電話鈴聲與鍵盤敲擊聲交錯。
只有當他踏進來時,有那麼一瞬,整層樓像被按下靜音鍵。
沒有人多問。
也沒有人敢問。
「江隊早。」
一名隊員輕聲打了招呼,語氣拘謹。
他只是點了下頭,繼續往自己的辦公桌走去。
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,還冒著熱氣,杯墊下壓著一疊資料與便條紙。
——是隊員替他準備的。
沒有立刻坐下,只是站著,俯視著那份整齊到有些刺眼的文件封面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風衣口袋的邊角。
昨晚,那布料曾被血浸透。
現在洗過了,乾淨無痕。
可總覺得,指尖還留著那種濕冷的觸感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終於拉開椅子坐下,翻開第一頁戰後通報紀錄。
玻璃窗外,有陽光落在文件邊緣。
卻只覺得冷。
紙頁翻動聲在指尖間響起,一頁接一頁,密密麻麻的字體與編號劃過眼底,江知霖的目光卻逐漸聚焦。
不是在閱讀。
是在過濾。
——刪去無關的,找出異常的。
大半頁都是行動概況:敵方據點清單、衝突區段、人員傷亡、潛入與擊殺紀錄……幾乎無可挑剔。
直到看到那一行。
「臥底代號S-7於末段被識破並遭殺害。初步研判:該人應於更早階段即已暴露,敵方遲未出手,疑似刻意放任行動進行。」
眼神頓了一下。
這句話像釘子,卡在視網膜上,拔不掉。
將文件放回桌上,手指緩緩交握,額角跳了一下。
他記得那個人。
當時從畫面左下角被拖出來,全身血污,還穿著他們準備給潛入者的偽裝服。
江知霖當時以為,是情報有誤,是臥底運氣差,太晚撤退。
但這句話說得很明白——那個人早就被發現了。
只是敵方……一直沒動手。
為什麼要放著不殺?
為什麼偏偏在行動開始之前才抓?
為什麼,敵方只是殺了一個人就收手?
耳邊再次浮現昨日在醫院走廊上聽見的對話——
「……如果他們當時全力追擊,我們根本活不下來。」
他低頭,看著戰報頁面,眉頭越皺越深。
某些線,已經開始鬆動了。
只是還不夠。
像拼圖少了幾塊,還無法構成全貌。
重新拉近戰報,盯著那一行字,一字一句讀了三遍。
然後將文件放回桌上。
脊背仍是筆直的,坐姿無懈可擊,但眼神,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平靜。
江知霖推開椅子,起身走向資料調閱室。
沒有通知,也沒說明。
但值勤人員看見他,只是默默點頭,讓開了位置。
因為權限足夠高,不需要簽任何紙。
坐下、登入、調出監控資料與潛入任務通訊紀錄。
螢幕亮起,熟悉的畫面再次撥放——
倉庫外部攝影機的畫面、各小組出擊時的同步視角,還有行動前的通訊頻道錄音。
不急著快轉,也沒有調整速度,只是反覆觀看、聆聽,像在強迫把每個細節重新刺進腦子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某段錄音再次響起——是隊伍A組潛入時的簡訊通報:「已進入指定區域,S-7仍未回報。」
江知霖的指尖一頓,停在時間軸上。
他記得,當時S-7應該已經在倉庫內埋伏,理論上早該傳出狀況。
可是直到行動啟動、敵方現身,S-7才出現在鏡頭裡——被拖出來,像個早已放棄掙扎的誘餌。
退回畫面數秒,重新比對其他分組通訊,還調出了前一日的資料,甚至是潛入裝備的簽領紀錄與人員排班表。
然後,他看見了。
S-7的簽領時間比計劃提早了兩小時。
本該與其他人一同出發,卻提前離開基地。
沒有人問為什麼,也沒人回報異常。
再往前翻,還能看見S-7在離開前接聽過一通來自未登錄號碼的通話。
通話時間很短,只有一分十二秒。
他定格在那一格紀錄上,眼神微冷。
忽然想起那個讓一度懷疑過的異常情報——
之前原本拒不開口的線人,突然願意配合,甚至提供了據點與潛伏路線。
當時以為是警方持續施壓終於奏效,也曾短暫懷疑過對方動機是否真誠。
現在再回頭看,才發現那段時間點——
恰好在S-7提前潛入的前幾天。
不只是安排臥底進倉庫。
連讓臥底打開第一扇門的那把鑰匙……也是沈晏行。
他一層一層地布局,把線人推向配合,把破口送進敵陣,把死亡提前安排好。
甚至,讓自己以為一切都只是「任務剛好成功」。
原來,不是誰鬆口。
是他鬆手。
誰通知了S-7?
誰讓他提前出發?
他不是誤入——是被引入。
而敵人,為什麼選在最後關頭才將他拖出來?
不是為了審訊。
不是為了殺人。
——是為了讓人看見。
江知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。
「……你,是在告訴我什麼嗎?」
沒人回答。
只剩螢幕上,反覆播放的畫面與數據,在無聲中說著另一個版本的真相。
依舊盯著螢幕,沒有眨眼。
那些資料、畫面、對話,一秒秒在眼前重播,彷彿有人掐著喉嚨,強迫不停看著那個結果——
是我開的槍。
是我殺的人。
是我……親手埋葬的。
呼吸開始不穩,試著深吸一口氣,卻發現喉嚨緊得幾乎要窒息。
掌心濕冷,視線模糊。
緩緩低下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
「我到底……做了什麼。」
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像從破掉的胸腔裡漏出來的氣。
閉上眼,強迫自己想起那天清晨沈晏行的眼神——
不是指責,也不是憤怒。
是……接受。
似乎早知道會是這個結局。
連遺言都沒留,只有那一槍前最後一眼。
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像是告訴他:你終究還是會開槍。
胸口劇烈起伏,似被什麼撕開。
他怎麼可以……
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說……
怎麼可以擅自……決定……
想說話,卻說不出來。
嘴唇在顫,聲音在喉嚨裡碎成殘渣。
他撐著站起,椅子發出一聲鈍響,卻踉蹌後退,整個人跌坐在地上,雙手抱著頭,呼吸紊亂。
耳鳴擴大,那句話在腦中反覆轟響:
我殺了他。
我殺了他。
我殺了他。
螢幕還亮著,畫面在循環。
——沈晏行站在那裡,拔刀、刺入,平靜說:「沒問出什麼,已經死了。」
他把希望殺死了。
把真相殺死了。
把那個只想保護自己的人……殺死了。
而此刻,他卻連一句「對不起」都說不出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