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血色枷鎖

這場救贖太沈重,他什麼都沒說,只留下自己的血與一朵不屬於他的花。

夜色沉重得像壓在心頭的一層鉛幕。

醫院外的街道靜得出奇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救護車壓低的鳴笛聲,在空氣中拉出斷斷續續的餘音。

沈晏行站在遠處,身形半隱在路燈光影之外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。

電話是在半小時前接到的。

DEEP裡熟識的場務以一種欲言又止的語氣告訴他:

「沈,我聽說……你那個警察朋友,好像在行動中受傷了。」

「在哪?」

語氣冷靜又克制。

「新市區那邊的仁安醫院。」

掛掉電話後,路上不知闖了多少個紅燈,一路飆車趕來。

沒有通知、沒有預約、沒有一絲遲疑。

他卻沒有踏進去。

望著醫院門口,那一扇自動門隨著來來往往的腳步開開闔闔。

心臟在胸腔裡震得幾乎要裂開,卻怎麼也抬不起腳。

直到遠處救護車的門猛地被拉開,一抹熟悉的身影被推下擔架——

鮮血染紅了白布。

擔架上的人臉色如失去生機的落葉,額角滿是汗水,氧氣罩罩著口鼻。

眼睛闔著,像睡得安穩——安穩得過頭了。

……是他。

沈晏行猛地握緊拳,呼吸在那一瞬間卡住。

 

 

醫院走廊裡,一盞盞燈明亮如雪。

空氣中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,冷冽又壓抑。

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。

沈晏行走得很慢,像是某種等待審判的囚犯,連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
手術室外,幾名隊員低聲交談,神情緊繃。

沈晏行站在轉角的黑暗裡,安靜望著前方閃著紅燈的手術室門。

他不該出現在這裡。

江知霖的隊員還在附近,這裡是警方的地盤,不能被發現。

只能躲在陰影裡,像個局外人。

 

 

不遠處的隊員們還在聯絡外部單位。

突然,醫生推門出來,語氣急促:

「庫存不夠需要盡快補血!」

「現場有沒有親屬或朋友?我們需要緊急輸血配對——」

醫生的話音還沒落下,幾名隊員互望一眼,語氣帶著明顯的焦急。

「我再幫他聯繫看看!」

「試試我的吧!」

「你們先幫他撐住,我馬上聯絡外部血庫!」

隊員有的忙打電話聯繫,有的挽起袖子準備,氣氛一時變得更加緊張。

沈晏行站在暗處,眼神微動。

片刻後,轉身離開,動作平靜無聲。

幾分鐘後,捐血室內。

他坐在金屬椅上,袖口挽起,手臂裸露在冷氣之下。

「型別剛好吻合,先輸一袋穩住情況。」

醫護人員戴著手套調整針頭,語氣低低地交談著。

針頭刺入血管的瞬間,他的呼吸沒有半點起伏。

一言不發,沒有動,也沒有皺眉。

只是低頭看著那鮮紅的液體沿著細長的管線流進血袋。

「狀況還好嗎?」

扎針的護士輕聲詢問。

「……還行。」

聲音啞得像是掐著喉嚨擠出來的。

垂著眼,看著血袋逐漸鼓脹,掌心微涼,卻又滾燙難耐。

這是他的血。

——幾天前,才讓這個人虛脫得站不起來。

——而現在,卻只能用這種方式,為對方留住呼吸的權利。

喉頭像是被什麼卡住一樣,沈晏行閉了閉眼。

什麼都不能說,什麼都不能做。

除了用自己的命,給他一點時間。

 

 

幾小時後,手術室的燈終於熄滅。

醫生推門而出,臉上帶著倦意,語氣卻算平穩。

「手術很成功,暫時脫離危險。不過傷口比較深,需要靜養觀察幾天。」

隊員們長長鬆了口氣。

沈晏行站在角落靜靜看著那扇門被拉開——

江知霖躺在擔架上,被從手術室推了出來,臉色蒼白,意識未醒。

護理人員推著他進入病房後,幾名隊員輪流守在外頭。

夜漸深,急診區也冷清了不少,只剩下偶爾響起的推床聲與深夜醫護的腳步。

凌晨四點過後,守夜的隊員們一一起身,臉上滿是連夜奔波後的疲憊。

「等他醒了,再麻煩通知我們一聲。」

「有任何狀況請立刻聯絡,我們會隨時待命。」

他們向醫護人員點頭致意,簡單交代幾句後,便默默離開病房。

沈晏行靠坐在病房外側的長椅,低著頭,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
直到天邊隱隱泛起了晨曦,察覺病房內傳來些許異動,才猛地起身。

床上的人眉頭緊皺,似乎有醒來的跡象。

他立刻按下呼叫鈴,幾分鐘後,醫生快步進入。

「醒了?」

醫生走近床邊,打開病歷檔案,動作俐落地為他檢查各項數據。

接著望了眼儀器螢幕,又掀起病服一角查看紗布包覆的傷口,手指在檢查時略微一頓。

「幸好刀子避開了肝臟和主要血管」

「雖然出血量多,但傷口看起來不錯,算你命大。」

「先讓他多休息,有什麼不舒服再按鈴。」

語畢後離去,只留下病房內再次歸於平靜。

 

 

病房裡靜得只剩下心跳聲與儀器運作的嗶嗶聲。

江知霖費力睜開眼,眼前一片白,意識還沒完全恢復,只覺得渾身像被什麼輾過般沉重。

他皺了皺眉,視線緩慢對焦,看著眼前的人。

「……操……你什麼表情?」

「氣色怎麼……這麼差?」

聲音啞得不像話,說出來時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「沒事。」

沈晏行雙手交握坐著,語氣平靜,笑容淡得近乎虛無。

「你才是剛從鬼門關撿回來的人,還有心思管我?」

「……」

江知霖微微偏過頭,嘴角動了動,想嗆點什麼,卻因氣力不足放棄了。

視線無意間瞥見床頭旁那束插在玻璃瓶裡的花朵——

有些眼熟。

頓了頓,瞇起眼看了幾秒,忽然輕聲開口。

「……你放的?」

沈晏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怔了一下,然後搖頭。

「不是。」

「也是……」

「你怎麼會知道……」

江知霖喃喃,聲音低低的,像是不經意的碎語。

話落後沒再多說什麼,又闔上了眼睛。

沈晏行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那朵花許久。

江知霖目光落在沈晏行身上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「我死不了吧?」

「醫生說沒問題,好好休息。」

「你哪裡不舒服?」

「……沒事。」

「真的假的?」

「你話太多了,閉嘴休息。」

「……」

他直覺有問題,卻一時之間說不上來。

最終,只是冷哼一聲,閉上眼。

沈晏行坐在床邊,低垂著視線,沉默地看著他。

直到確定他真的睡著了,才輕聲開口:

「……別再這樣了。」

聲音極輕,幾乎微不可聞,卻早已來不及阻止崩塌的命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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