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探究

激情退去,江知霖試圖探尋真相,卻換來沈晏行的冷漠。
他們之間的距離,似乎比以往更加遙遠。

空氣中仍殘存著情慾未散的氤氳。

房間內一片寂靜,唯有床頭燈投下的微光,映照著交疊的肌膚,勾勒出親密過後殘留的痕跡。

汗意尚未完全退去,皮膚仍存著餘熱,指尖劃過時,能感受到微微潮濕的黏膩。

然而,炙熱感隨著呼吸漸趨平穩,一點點散去,夜色在無聲中滲透進來,帶來幾分清冷。

地上被褥微亂,殘存著交纏過的氣息,卻未能帶來額外的依戀,反倒讓靜默更顯刺耳。

剛才的親密宛如一場短暫的夢,夢醒後,只剩下淡淡的沉寂與無法填補的空白。

 

 

江知霖側躺著,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。

柔和的燈光勾勒出線條流暢的肩背,隱沒在薄毯之下,呼吸悠長而淡漠。

這場激情結束後,沈晏行彷彿毫無所動。

沒有像往常那樣含著笑意,語氣模糊地說些真假難辨的話。

甚至沒有再碰他一下。

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,彷彿已經習慣了在所有事結束後,迅速地抽身離場。

這讓江知霖的內心浮現了一絲莫名的焦躁。

他忍了一會兒,終究還是開口。

「今天在倉庫……你怎麼會出現在那裡?」

聲音並不高,甚至有些壓抑。

沈晏行的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但很快便恢復自然。

「只是碰巧聽到了些消息,覺得有趣就去看了。」

說得雲淡風輕,好似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
「碰巧?」

江知霖心頭微微一沉,這並非他想要的答案。

沈晏行沒有立即回答,而是抬起手,懶散地揉了揉額角。

幾秒後,他才微微側過臉,目光從半垂的睫毛後掃了過來,漫不經心挑起眉梢。

「難道你以為我特地去救你?」

似在調侃,卻沒有真正的笑意。

江知霖的手指緊了緊,呼吸也無意識地放輕,內心某種異樣的感覺越發強烈。

這一切,似乎有哪裡不對勁……但到底是什麼?

下意識地覺得,沈晏行沒有說實話。

遲疑了一下,卻仍選擇繼續追問。

這是一個他無法忽視的細節。

「當時你手裡有槍。」

這次沈晏行終於轉過身,正面看向他。

黑色的瞳仁沉靜無波,如一潭深水,讓人無法探測其中的情緒。

無聲幾秒後,他忽然低笑了一聲。

「你在夜場待過嗎?那種地方沒點防身的東西,你以為能活多久?」

不帶任何解釋,好像這只是個不足掛齒的常識。

江知霖卻沒有就此罷休,反而直視著他,語氣比方才更低了一些。

「但你沒有開槍。」

話剛出口,自己怔了一下。

這句話,與其說是問沈晏行,更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
此刻才意識到這是他真正想不通的地方——眼底的困惑加深了幾分。

這件事從倉庫回來後便一直記掛在心,但當時情況緊急沒時間細想,直到現在——

如果沈晏行真的像他表現出的那樣,只是個習慣隨身帶槍、見慣生死的人,那麼,當時他應該毫不猶豫地開槍才對。

在那種環境裡,反應時間往往決定了生死。

一旦察覺到威脅,正常情況下,槍口會在一瞬間抬起,甚至不需要任何猶豫。

可是沈晏行沒有。

當時他握著槍,手指搭在扳機上,卻沒有任何扣動的意圖。

那並不是「沒有機會開槍」,而是「選擇了不開槍」。

為什麼?

江知霖腦海裡閃過當時的畫面——昏暗的倉庫,緊張的對峙,還有沈晏行當時的神情。

他還記得,對方握槍的方式很熟練,可那股熟練感,卻並非真正的殺意,而更像一種防備。

他的槍口對準了人,卻始終沒有下手。

那一瞬間,他是不是在猶豫?

「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,在那種地方習慣帶槍……」

江知霖盯著他,語氣微頓。

「遇到危險時應該第一時間開槍才對,不是嗎?」

他不是沒想過這層可能——沈晏行當時沒有開槍,是因為……根本不想殺人。

可是,這個猜測與沈晏行表現出來的形象,實在相差太遠。

如果真的心狠手辣,為什麼當時還會猶豫?

但如果不是……那他究竟是什麼?

沉默片刻,沈晏行微微勾起嘴角,語氣輕淡,似乎覺得此刻的話題無聊至極。
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我應該開槍?」

這句話的語氣,讓江知霖心頭微微一緊。

他察覺到自己話裡可能帶著某種質疑的意味,急忙解釋。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只是——」

話還未說完,便被對方低沉的嗓音打斷。

「只是覺得我不夠坦誠?」

「還是覺得我身上有你無法接受的骯髒?」

這一次,語氣裡終於染上了某種冰冷的情緒。

沈晏行看著他,目光沉靜無波。

這是一道選擇題。

選擇相信,還是選擇懷疑。

江知霖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
他想否認,可不確定自己現在該說什麼,才能讓沈晏行不再用這樣的語氣與他對話。

沈晏行見他不回答,微微偏過頭。

「如果是前者……你還算有點自知之明。」

「但如果是後者……你不會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。」

他頓了頓,壓低了聲線,裡頭藏著一絲……說不透的情緒。

房間裡的空氣瞬間沉重了幾分。

江知霖的手指在床單上不自覺地收緊,心頭湧起一絲無名的煩躁。

「我不想聽謊話。」

沈晏行輕輕地笑了,那笑容裡,透出一絲藏不住的疲憊。

「隨便你想怎麼查,你是警察,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。」

話音平淡,帶著調侃,卻又敷衍得讓人無從反駁。

江知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。

他知道沈晏行在故意刺激他,可內心的某個角落,卻升起了一種無力的挫敗感。

最終,他只是閉上眼。

……算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從這場對話裡得到什麼……

又或者,他只是害怕,真正的答案並不是自己想聽的。

沈晏行沒有再說話,只是翻身背對著他,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一切無謂的追問。

江知霖盯著沈晏行的背影,手指緊了又鬆,最終卻什麼也沒說。

他不敢問,也問不出口。

這個夜晚,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。

 

 

黑暗寂靜無聲,窗外沒有月光,房間內靜得像是一座孤島,漂浮於黑暗之中。

身旁的呼吸聲逐漸平穩,帶著毫無防備的信任與依賴,卻沒有帶來任何安慰。

沈晏行睜著眼,視線停駐在天花板,思緒無聲翻騰。

這場對話的結果,並不意外。

江知霖暫時沉默了,不代表他真的放棄,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追問。

但遲早有一天,他會回過頭來,再一次問出那個問題。

——你是誰?

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

至少,沒有適合江知霖的答案。

他們的關係,終究會迎來臨界點。

可能是明天,也可能是更遙遠的未來。

不確定是哪一天,也不確定會以什麼方式發生,但這條界線始終橫亙在兩人之間,如同潮水推向岸邊,無法阻擋。

遲早有一天,江知霖會跨過來,而他必須比對方更快地後退。

這是他應該做的。

不去觸碰,就不會有傷害。

不去期待,就不會有失望。

這是長久以來習慣的生存方式。

指腹輕輕摩挲著布料下微熱的肌膚,他沒有移開,但也沒有再深入觸碰。

那股溫度滲入掌心,在某一瞬間,讓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
一瞬間而已。

這種情緒毫無意義。

他不能允許自己動搖。

長久的沉默之後,他緩緩睜開眼,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氣。

這個夜晚,依舊漫長。

身體停留在這裡,卻已與這個空間失了關聯。

夜色將一切溫度吞沒,而他仍然站在邊界之外,不踏入其中。

這應該是最好的選擇。

不該改變。

——至少,他本該這麼認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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