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清醒者與共犯

事後,有人淡定穿衣,有人掩面爆粗。

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的熱度與混雜的氣息,汗水與喘息交織成無聲的證據。

江知霖靠在床頭,雙手掩面,胸口劇烈起伏,仍未從剛才的混亂中回過神。

「……幹。」

聲音低啞,帶著濃濃的懊悔。

閉上眼,試圖讓思緒冷靜下來,然而剛才的畫面卻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湧上來——那雙泛著水光的眼,微顫的指尖,還有掠過他皮膚時帶來的戰慄感。

不該這麼失控的。

江知霖無法相信,自己竟然在調查任務中,與一個不明身份的男人發生了一夜情?

咬了咬後槽牙,心頭那點異樣的悸動讓他極為不適。

他一向自律,對自己的慾望有著明確的界線,可剛才……像是被蠱惑了一般,沉溺在那個人的氣息裡,甚至不願放開。

更糟糕的是,現在還記得那人的溫度,記得他身上的香氣,記得他唇瓣的觸感。

是微冷的薄荷香,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煙草味,混合著夜店裡獨有的酒精氣息,在混亂又糜爛的環境裡,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勾人感。

——該死的,不要再想了。

「可惡。」

低咒了一聲,掀開被子坐起。

而另一邊的男人則已經快著裝完畢。

 

 

沈晏行站在鍍銅床邊旁,未開燈的包廂裡,霓虹燈管透過門縫在側臉割出冷藍光痕。

垂眸繫著鈕釦的指尖穩得驚人,就像方才被壓在鏡面牆上喘息的是另一個人,而自己只是替那具失控的肉體收拾殘局。

「你想當意外,我無所謂。」

菸嗓壓得低淡,最後一顆貝母鈕釦滑進鎖孔時,順手將袖口翻折兩折,露出腕骨旁一道淡色舊疤——那是上週替醉鬼擋酒瓶劃的,如今倒成了最坦蕩的罪證。

床單皺褶間殘留的體溫與濕痕似乎與他無關,連後腰被江知霖掐出的瘀痕都只是工作日常的勳章。

從褲袋摸出銀製菸盒,咬住薄荷菸的動作熟稔得像呼吸。

打火機『喀』地竄起火苗,照亮睫毛下紋風不動的瞳孔。

菸絲燃燒的細響中,忽然傾身越過床沿,撈起江知霖腳邊的皮帶扔過去,金屬扣環撞上磁磚的鏗音驚破凝滯空氣。

「VIP包廂的監控每四十分鐘巡邏一次。」

朝天花板角落的鏡面裝飾昂了昂下巴,吐出的煙圈模糊了鏡中自己發紅的鎖骨。

「你還有六分鐘穿好褲子,或者再來一發速戰速決。」

語調平靜如酒保詢問「威士忌加冰還是純飲」,甚至有空用菸尾指了指對方敞開的褲頭。

胯間殘存的黏膩感被冰涼布料一貼,他連眉梢都沒動,彷彿那些汗濕的喘息、抓皺的床單、嵌進腰肉的指甲,不過是夜店霓虹裡又一場廉價春夢。

江知霖狠狠地瞪了一眼,拳頭陷進綢緞床單裡,布料滑膩的觸感讓他想起某種蛇類脫皮的姿態。

後腰抵著的金屬床頭柱透著寒意,卻壓不住脊椎末梢竄起的麻癢——那處被沈晏行指腹按過的皮膚正在背叛式地發燙。

「閉嘴。」

從齒縫擠出兩個字,喉結滾動時牽動鎖骨上的咬痕,刺痛感混著殘留的薄荷煙味鑽進鼻腔。

該死,連嗅覺都在重播半小時前的荒唐畫面。

試圖用勘查現場的專業眼神掃視房間:床頭菸灰缸積了兩枚帶唇印的菸蒂、地毯上倒著喝剩的龍舌蘭酒瓶、自己敞開的褲腰皮帶扣正在霓虹燈下反光。

每一處細節都該是證據,此刻卻在無聲嘲笑他的失態。

冷靜。

姓名、年齡、案發時間……

腦中強行啟動審訊自白模式,可報到「被害人特徵」時,視野突然晃過沈晏行後腰那截隨呼吸起伏的肌理線條。

膝蓋反射性併攏的瞬間,大腿內側傳來黏膩觸感。

猛地弓起背脊,指甲掐進掌心想製造痛覺錨點,卻發現連痛感都蒙著層情慾的霧。

唾液過度分泌的咽喉發出細微吞咽聲,在死寂的包廂裡清晰得刺耳。

「操!」

猝然捶向床墊,彈簧震動的嗡鳴驚散霓虹燈影。

本該撐起身體的右手掌卻在發顫,手背浮凸的血管像爬滿藍色蚯蚓。

更不堪的是——當沈晏行的打火機『喀』地響起時,他的腰肌竟條件反射抽動,彷彿那簇火苗沿著剛才糾纏的軌跡重新燒了進來。

猛地彈起身,膝蓋撞到床柱的鈍響被刻意放大成逃離的藉口。

 

 

拿起衣物,綢緞床單絆住腳踝的觸感像蛇尾纏繞,逼得他踉蹌扶住鑲滿鏡面馬賽克的牆,霓虹燈在碎玻璃裡折射出千萬個一絲不掛自己。

廁所門把轉開的剎那,冷白燈管與消毒水味劈頭澆下。

反鎖門的動作太急,金屬栓撞出牙酸的吱嘎聲,彷彿連這棟建築都在嘲笑他的狼狽。

「嘔……」

乾嘔衝上喉頭卻吐不出東西,額頭抵著磁磚拚命吸氣,鼻腔卻塞滿自己身上交纏的薄荷煙味與木質香。

鏡子裡映出他此刻的模樣:鎖骨上深紫的咬痕像枚墮落的勳章,腰側指痕泛著情慾的胭脂紅,大腿內側還殘留被虎口掐住拖拽時的摩擦血絲。

本能地用勘查命案現場的目光掃視這具身體:喉結下方三公分處有齒尖刮破的細小傷口、左乳暈邊緣浮著吮出的瘀斑、胯骨被握出青白掌印的輪廓,甚至連膝窩都黏著乾涸的濁液。

『滴答——』

洗手台的水滴驚破死寂。

擰開水龍頭把臉砸進水流,卻在冷水刺痛眼球的瞬間想起更不堪的畫麵——五分鐘前,自己是如何撕扯著沈晏行的髮根將他按向胯間。

「閉嘴!」

一拳打向鏡面,蛛網裂痕從指節處炸開,割裂的倒影裡無數個自己都在顫抖。

「露水情緣⋯⋯去他媽的露水情緣!」

指尖擦過後頸被針扎的傷口,刺痛讓他找回半絲清明。

顧不得乾淨,簡單清理後他迅速穿衣,卻在摸索皮帶扣時,金屬冰涼的觸感突然與記憶重疊:那人抽菸時銀製打火機貼上他腰眼的溫度。

『喀啦——』

皮帶扣第三次從顫抖的指間滑落,砸在地上像記響亮耳光。

 

 

江知霖推開廁所門時,包廂的霓虹燈已切換成清場模式的慘白。

空氣裡浮著未散的薄荷煙味,床頭菸灰缸裡多了截熄滅的菸蒂,玻璃杯沿殘留一圈半乾的水漬——是沈晏行仰頭灌下威士忌時,喉結滾動壓出的唇形凹痕。

他僵在門邊,視線掃過重新鋪平的綢緞床單。

太整齊了,連自己攥出的皺摺都被撫成冷硬平面,像博物館裡禁止觸碰的展示品。

床尾凳上扔著折成方塊的濕毛巾,邊緣繡著「DEEP」的燙金LOGO,摺痕裡滲著淡紅血絲。

下意識撫過頸側,才發現是刮鬍時割傷的結痂被蹭開了。

「……媽的。」

踹翻床尾凳,金屬腳刮過大理石地板的尖嘯聲中,耳骨內置的通訊器突然炸出雜訊。

「江警官!三號監控拍到疑似運貨通道,請立刻到後巷——」

「任務中止。」

扯下耳釘砸進垃圾桶,人造藍寶石在鋁製桶身撞出空洞回音。

 

 

走廊的殘留古龍水味薰得他太陽穴抽痛。 舞池只剩清潔工拖著水桶來回刮地,漂白水混著變質酒精的酸澀湧進鼻腔。

踩過一地碎冰渣往外走,某片鋒銳的冰角刺進鞋底時,竟有種自虐般的清醒感。

推開逃生門的瞬間,凌晨冷空氣劈頭澆下。

後巷的霓虹招牌在頭頂閃爍,「DEEP」在腳下拉出鬼魅般的長影。

摸向內袋的警員證,塑膠封套被體溫焐得發軟,指腹下警徽的浮雕紋路突然燙得像烙鐵。

三米外的垃圾箱後傳來細碎碰撞聲,像皮革拖過地面的摩擦音。

江知霖的肌肉記憶瞬間繃緊,指尖已按上後腰槍套——卻在霓虹燈掃過那團黑影時僵住。

不過是隻黑貓叼著魚骨躍上圍牆。

收回手,轉身沒入街道對面的晨霧裡。

風衣下襬掃過路邊積水時,泛起一圈圈霓虹倒影碎裂的彩色漣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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