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驗室中，燈光灰冷。

多台精密儀器閃爍著微弱的光暈，交織成一片錯雜的色彩。

耳邊是連續不斷的低頻轟鳴。

索里斯坐在一角的辦公區，埋首在堆滿文件與蒐集自舊時代的泛黃書籍之中。

神色平靜，手中鋼筆快速地滑動，在計算紙上抄寫著長串公式，唇間還不自覺地低聲碎念。

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，以至於沒察覺到腳步聲的接近。

「你果然還在這裡。」

熟悉的聲音劃破沉寂。

筆尖一頓，這才回過神來，抬頭望向來人。

對方站在柔灰色燈光下，剪影微微模糊。

索里斯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。

「維爾，這個時間應該不是你會出現的吧。東西忘了拿？」

維爾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靜靜站著，下顎緊繃，眉心輕蹙。

沉默了幾秒後，才緩緩開口。

「索里斯，我要離開了。」

簡單的一句話，像落在湖面上的石子，激起短暫漣漪。

索里斯的眼神暗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復平靜。

合上手中的筆記本，靠在椅背上，淡淡道：

「我知道了。這段時間……謝謝你的幫助。」

維爾咬了咬牙，神情複雜。

他上前一步，帶著難得的急切：

「你就沒有考慮過換個研究方向嗎？」

「索里斯，以你的能力如果投向別的領域，不可能窮困潦倒到這種地步。」

頓了頓，努力壓下胸口的悶氣，又補了句：

「你看現在的科技，能源、通訊、醫療，哪一個不是突破性的發展？」

「只有時間這個領域，幾百年來一點突破都沒有！」

手不自覺地握緊又放鬆。

「如果你願意⋯⋯」

然而話沒說完，索里斯已經輕輕抬手打斷了他。

「維爾。」

語氣溫和卻堅定。

「從學生時代一路走到現在，你是最了解我的人。」

他的眼底有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執著。

維爾一怔，隨即無聲嘆息。

是啊，他早該知道的。

眼前這個執拗的男人，一旦做了決定，就不會回頭了。

拍了拍對方的肩膀，隨後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。

將零碎的東西整理進收納箱後，喚來運送機器人。

設置好指令，聽見冰冷而規律的聲音響起：

「收到指令，目的地：家。」

機器人關閉箱子，轉身沿著走廊離開。

維爾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深處的人。

他站在原地，眼神隱隱有些沉。

「我走了。」

索里斯抬手輕輕揮了揮。

「再見，維爾。」

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關閉的門後。

寂靜重新籠罩了整個空間。

索里斯怔怔地看著緊閉的實驗室門，許久才回過神。

心中有什麼東西，被輕輕抽走了，留下一片空洞。

只剩自己了呢……

這樣想到的瞬間，微微失笑。

實驗室顯得格外空曠，彷彿要把整個人吞沒。

一點點記憶不合時宜地浮上心頭：

救濟院冰冷的床鋪，求學時不眠不休的夜晚，還有，這場明知無解卻依然選擇投入的研究。

晃了晃腦袋，把那些無用的回憶甩開。

自己一個人又如何？

沒有後顧之憂，不正是最大的優勢嗎？

在心中安慰自己，將情緒壓回最深處。

然後低頭，重新拾起筆，投入到那片冷冽又浩瀚的計算之中。

直到感覺頭有些發暈，眼前的公式也逐漸模糊成了重影，才意識到身體在無聲地抗議。

抬頭一看，實驗室的時鐘已指向深夜。

外面的世界早已沉睡，只有這裡，仍被儀器的低鳴聲填滿。

索里斯像習慣性啟動程序一樣，站起身，走向實驗室角落的冰箱。

冰箱裡擺著幾排無趣的銀色瓶裝——營養液。

沒有味道，也沒有選擇。

抽出一瓶打開瓶蓋，仰頭飲下。

進食，對他而言只是身體維持運作的必要步驟。

喝完後隨手丟掉空瓶，拿起桌上的文件，走到儀器群前。

灰白光芒下，他低頭翻閱，一邊梳理現有的資源配置。

「……這個量子交錯的成本太高了，先改用推演看看。」

他喃喃自語，手中的筆在文件上圈圈畫畫。

「嗯……這個、這個，還有這個……可以合併處理。」

筆尖輕點過資料，規劃圖迅速成型。

又過了一小時，桌面上的文件堆重新排列成了簡化版計劃。

摸了摸最後一頁，指尖一頓，隨即輕輕嘆了口氣。

「哎……又要去拉贊助了。」

將文件夾起，慢慢走回座位。

途中自言自語般輕笑一聲。

「看來跟時間一樣沒有進展的，還有用錢這件事呢……」

重新坐下，調出資料介面，開始撰寫申請文件。

滑動光屏的聲音，在靜默的實驗室中格外清晰。

一邊操作，一邊思索——

這次，該用什麼說法要錢呢……